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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诡案录

《民国诡案录》

标签:悬疑、奇幻、恐怖、怪谈

一个二十年前从树上“长出”的孩子,二十年后长大成人,为赴神秘巡城马之约。

张佳竹 状态:完结

《民国诡案录》小说全文免费阅读

  • 第一章

    “她们都叫我下流坯子,”当我问起他高姓大名时,他哈哈大笑,说。他外公是个教书先生,所以他母亲学到了不少酸文,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“阮郎”,合村姑娘打小就一口一个“阮郎”叫他,后来姑娘们长大了,知道了不能什么人都叫“郎”,于是转而叫他“下流坯子”。

    “其实,”他告诉我,“我娘给我起这个名字,是因为有一首词牌名叫‘阮郎归’,她一直盼着我爹回去,盼了十几年,所以在我十六岁的时候,就也给我置了一副货郎担子,打发我上路,指望我把我爹找回去。可是这人海茫茫的,谁知道他在哪里藏着,开始的时候我还到处打听,有没有一个姓阮的货郎打这里过去,后来也就懒得操这份心了。”

    我是在送信去罗联镇的时候遇上阮郎的,他爹老阮货郎在他娘怀上他的时候一去不回,消失在了不可知的某个远方,留给他娘一腔的辛酸和一个拖油瓶。

    货郎是个古老的行当,走村窜户卖针头线脑,还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,跟我同行的阮郎就干一种现在几乎无人知晓的事——换青丝。唱戏的戏子中,娇艳的花旦双鬓美不胜收,威武的武生胡子飞扬飘逸,还有一些人聪明绝顶,脑袋上也需要一些遮掩,这些都需要头发,货郎就用三瓜俩枣跟人换头发,转而卖给戏园子或者做假发的。

    阮郎一边跟我说着,一边从他那辆独轮车上的一个包裹里,掏出头发给我看。那些头发整齐有致,盘成一团一团的,仿佛就长在包裹里。阮郎问我:“怎么样,看着有些吓人吧?”

    我不明所以地道:“头发有什么吓人的?”

    阮郎朝我神秘地一笑,道:“在我还没开始收头发的时候,有一天在路上遇见了一个人,他收头发,我们一路同行,说得极为投机,他就打开随身一个极大的包裹,给我看他收的头发。那头发真是多极了,他一份一份地掏出来给我看:这是未出阁的姑娘的,上面有股子清香味,那姑娘洗头发时老往水里扔花瓣;这是一个豆腐坊的寡妇的,闻着一股豆馊味;这是一个老女人的,这老女人家大业大,老往头发上抹茶油,怪恶心人的,头发就跟老油条似的。

    他就这么一份一份地给我介绍那些头发的来历,我也听得津津有味,还跟他打听,剪这些头发时,人家不会舍不得么?那人也真怪,他说,他从来没给人剪过头发。

    我一听,先是觉得奇怪,后来一想也是,大姑娘小媳妇的,谁好意思让个陌生人在头上操弄头发啊,想必都是自己剪下来卖的,也就没再问他。

    后来在一个十字路口,我们分道扬镳,我往南走,他往北走,我到了前面镇上,还没入镇就在外面看见一张告示,要缉拿一个杀人狂。这人一夜之间杀了七八条人命,清一色的女人,有未出阁的大姑娘,有守活寡的小寡妇,还有一家大户人家的当家人,手法毫无偏倚,都是一刀断头,然后连脑袋带头发提走。

    我当时就听得一个腿软,怪不得上面那人那么眼熟,敢情是和我一起走了一路的,怪不得那人会说他从来没给人剪过头发——因为他只帮人剪过脑袋。当时他给我介绍那些头发的出处时,一份一份的头发下面,全都连着一个一个的女人脑袋!”

    阮郎一五一十地给我讲这个故事,不知是不是故意耍坏,他讲的时候抑扬顿挫的,听得我一阵恶寒,连忙将他那包头发推得远远的。他还不停歇,探过脑袋道:“我也给你看看头发下的东西吧。”

    说着就去掏头发,一脸绿幽幽的表情。我瞪大了眼睛,暗自攥紧了拳头,准备一发现不对劲,就朝他那长满了雀斑的鼻子来一下。结果他掏了半天,头发下还是头发,我这才看出来他是跟我开玩笑的,这才松开了拳头。

    阮郎笑嘻嘻地对我说:“看你人高马大的,胆子这么小。”说着,用大拇指掐出一截小拇指,暗示我的胆子还没有他的指甲盖大,他打个哈欠就能不小心掐破。

    我没去理他,只顾往前赶路。他推着车子从后面赶上来,用肩膀顶顶我,说:“先生生气了?还真是,您别生气,我这儿给您赔不是了。刚才那故事确实怪渗人的,这会儿我给您讲个别样的,也是关于头发的。路长着呢,不说点什么,打发不过去。”

    他这次说的故事,叫“青丝结”,至于是“结”还是“劫”,我也搞不清楚,他说,有个走村串户收头发的汉子,来到一个镇上,吆喝着收头发。

    “那人吆喝得特别有味儿,”阮郎咂嘴道,“青丝——换青丝!他就这么叫的,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叫卖萝卜丝呢,不过他叫的时候手里披着串头发,所以别人才能看明白他是换头发的。”

    这汉子来到这镇子上,一路吆喝着,没收到一串头发,渐渐就走到镇尾那边去了,那边有个孤零零的小阁楼,里边探出个脑袋,朝下叫道:“先生,换青丝呢。”

    这汉子一听,仰起脑袋道:“且让我看看头发。”

    那姑娘就从阁楼上垂下一把青丝,青黑油亮,汉子叫了声好,说了个价钱,姑娘同意了,就下了楼。汉子递给她一把剪子,指着她脑袋道:“往紧了剪,剪短了不值钱。”

    姑娘手拿剪子,往头上比划了半天,到底没舍得下手,就把剪子往汉子手里一推,说:“还是劳烦先生动手吧。”

    汉子也不推辞,接过剪子,干脆利落就给她落了剪,将青丝收进包里,给她付了钱。这时候他才看见姑娘流了一脸的眼泪,那汉子也不以为意,卖了青丝之后又反悔的事他见得多了,就安慰了她几句:“且放宽心,不用多久就又长出来了。”

    那姑娘还是眼泪涟涟,固执地道:“不会再长出来了。”

    那汉子过意不去,就又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,给她讲天南海北的事,那姑娘听着听着就入了迷,也不哭了,等那汉子讲得口干舌燥的时候,回屋给他倒了碗水,然后就跟着那汉子走了。

    那汉子收青丝,结果收回一个媳妇,当然也不敢声张,带了那姑娘连夜就悄悄地离了那地方,又怕被人撞见,从此就昼伏夜出,带着那姑娘往各处收青丝。只是叫人奇怪的是,那姑娘的青丝确实一直没再长出来,就这么一头短发。

    那汉子心中奇怪,问她,她就回道:“头发长了勒得慌,稍长一点就自己剪掉了。”于是那汉子也就没往心里去。

    一天晚上,这两人走在一个镇上,恰好被姑娘那地方的一个人远远见着了,这人一看姑娘和一个男的走在一起,大吃一惊,也不叫破她,就赶了回去,和街坊邻居这么一说,大家都毛骨悚然。

    有胆大的人叫了三几个人,就上姑娘家的阁楼查看。那几个人踏着灰尘横飞的楼梯上了阁楼,都是一声闷哼,只见那横梁上缠着一把青丝,明显比之前短了许多。

    那姑娘之前在阁楼上用青丝将自己吊死了,那头发千缠万绕,无论如何解不开,解尸体的人无计可施,只得将青丝剪断,才将她放了下来。可叫人没想到的是,那死去的姑娘还是被一头青丝勒得慌,居然下楼将那一头青丝都卖给了那汉子。

    “你一定觉得这故事就这样了吧?”阮郎问我。我应道:“难道还有下文?”

    “那些人见了那短了的青丝,当然明白那汉子是招了鬼回家,”阮郎道,“有的人心中不落忍,就想着给那个人吱个声。”

    他们四处打听,终于得知了那汉子是何方人士,就眼巴巴地赶了过去,结果又让他们大吃一惊。据街坊说,那汉子三五年前早死了,问起他的死因,那些街坊说,他是在熟睡的时候,被他老婆用青丝勒死在了床上。

    这些人里有个嘴快的就又感叹道:“真是擅泳者溺于水,这汉子收青丝,结果死于青丝。”

    结果那些街坊又愣着道:“什么收青丝?那汉子生前根本不是收青丝的。”

    这些人这才悚然而惊,那汉子生前不是收青丝的,那他是在被青丝勒死之后,才开始干这行当的。他死于青丝,然后开始到处收青丝,结果又收到一个用青丝吊死自己的女人的青丝。

    这事听着够吓人的,可是再想想又透着奇妙,至于这两个人——两个鬼后来怎样,就没人知道了。

    “这是故事的一种结局。”阮郎说。

    另一种结局是,那汉子在姑娘哭的时候,就给她讲了许多天南海北的事,那姑娘就要跟着他走,那汉子没同意,而是要姑娘等他回来,至于为什么要等他回来,而不是马上带着她走,讲故事的人也不清楚,反正这也不在这个故事的范畴内,为节省口舌,就不说了。

    反正那汉子跟姑娘约了个时间,就又收他的青丝去了,结果时间到了一看,阁楼哪有人住,问了街坊才知道,卖他青丝的那姑娘早就将自己吊死了,卖他青丝的是鬼。

    那汉子是个重情义的人,得知了姑娘停灵在家,就坚持要去看她一眼,一看之下,只见那姑娘一头短发,脸色苍白地躺在棺材里,面目也残缺不全,一问之下才得知姑娘就是因为毁了容,这才想不开,用青丝将自己吊死了。

    那汉子看得热泪盈眶,说道:“既然她为了容颜而甘愿自挂悬梁,那怎么能让她还带着这副容颜入土呢?”

    众人都道:“都已经这副模样了,不这样还能有什么办法?”

    那汉子坚持不肯让姑娘这样入土,众人见他无可理喻,也就随他去了,看他有什么办法。那汉子将自己关在阁楼,几天足不出户,直到下葬那一天,大家又到阁楼里来,却里外找不到那汉子,大家都感叹,那汉子嘴上说得情深意切,其实早就逃之夭夭了。

    大家将姑娘抬到坟茔地,正要下葬,这时有人发现,棺材的边缘竟夹着几缕青丝,而那姑娘之前用青丝将自己吊死时,青丝早缠在了悬梁之上,也就是说,姑娘现在应该是短发才对,那这缕青丝哪来的?大家惊疑之下,也想看看那汉子究竟有什么办法修复姑娘的容颜,于是就将棺木打开了。

    棺木一打开,大家不由都倒吸了一口冷气,只见棺木里的姑娘面容婉好,毫无缺残,一头青丝也在,就和她将自己吊死之前一样!

    大家见那汉子果然将姑娘的脸修复了,都是啧啧称奇,也没深究他是怎么修复的,就将棺木盖上后入葬了,只有少数几个人感觉到了不对劲:那棺木里的人,怎么看着有点不像那姑娘生前的样子?

    那个汉子,后来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。

    “这个结局怎么样?”阮郎问我,“吓人不?”

    我没太听明白这结尾什么意思,就向他请教道:“没听明白,吓人在什么地方呢?”

    阮郎嘿嘿一笑,不怀好意地道:“我就知道你听不明白,这事能听明白的不多。不明白有不明白的好处,不吓人,听明白了就渗得慌。”

    他卖起了关子,倒叫我心痒难耐,催促他道:“倒是说啊你,七上八下地卖关子,早晚把自己卖了。”

    他这才给我讲解起了这事的渗人之处。关键在故事最后的那句话上,那个汉子,后来再也没人看到过他。这话并不是说他消失了,相反,那汉子一直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——就在那棺木里。

    人脸残缺不全哪还能有什么办法?为什么那姑娘下葬的时候会容颜丝毫无缺?因为大家看见的并不是姑娘的脸,而是那汉子的脸,有人把那汉子男扮女装,戴上青丝,扮作那姑娘装在了棺木里,死人都是脸色苍白的,加上用了些粉遮掩,又没人盯着棺木里的人猛看,所以一时无人认出来。

    “所以,”阮郎抬手擦擦嘴角的白沫,“这事就有了两种说道,主要看那汉子是被谁装到了棺木里的,如果是他自己男扮女装躺了进去,那么这汉子用情之深,重于天地,为了让姑娘容颜无缺地入土,宁愿自己给她殉葬,倒也算一段佳话。只是万一他不是自己躺进去的,当时阁楼里又没有别人,只有一个躺着的姑娘,那这事也太过吓人了,你说是吧,先生?”

    我被他说得后脊梁处一阵阵发凉,还没回答他,就见他手指着前边,对我道:“你看,说着话路就短了,罗联镇到了。”

    我抬头一看,一座四面环山的小镇朝我迎面扑来。

  • 第二章

    他叫得也特别有味儿:“针头——线脑——换青丝。”一顿一顿的,回味无穷,就跟舍不得一下子叫完似的。车子从街上过去,一下子吸引了大姑娘小媳妇的围观,女人们对着车上的货评头论足,顺带点评一下卖货的人:“哎,这小先生倒俊俏!”

    山里小镇的,虽然闭塞,姑娘们倒泼辣得很。

    阮郎也不害臊,笑嘻嘻地道:“别叫我先生,你要敢叫我先生,我就敢叫你太太。”

    这话对着未出阁的姑娘说,言行算轻挑了。果然,话一出口,姑娘们就掩了脸“啐”他。这时,从后面传来重重的一句哼,重话也紧跟了过来:“下流胚子!”

    阮郎一征,抬头看着声音传来之处,请教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是下流胚子?”

    女人们以为他还是说的俏皮话,“轰”一声笑开了。说话的那人愈见恼怒,用眼睛狠狠地剜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
    阮郎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人,不过很快就被女人们的叽喳声包围了,手忙脚乱地给她们递东西。我看着离开的那个女人,不过三十开外不到四十的年纪,眉眼十分清秀,特别是那眉毛,历历可见,就跟用手数着一根一根排上去似的。

    她有一头及腰长发,肯定留了不少年。我心里琢磨着,她要是肯卖,阮郎肯定会给她出个好价钱。

    “请问,那说话的是什么人呐。”我拉住一个小媳妇问道。

    “她,可了不得着呢。”那小媳妇告诉我,“罗联镇上最大的主家就是她,环山看,一半的田地是她家的。”

    我“哦”了一声,大户人家出来的,最讨厌没规没距的人,怪不得出声呵斥阮郎。“不过,”那小媳妇压低了声音,像要告诉我什么秘密似的,“偌大的家业都在她手里攥着呢,她男人早死了,投了好几遍胎了。”

    我在心里琢磨着“投了好几遍胎”,这是什么说法,难道人家的男人每次投胎前,都到她跟前报到过?

    正想着,有人见来了巡城马,过来请我代写一封家书捎出山外去,我就跟着他回去,一边念出声,一边落笔给他写完,然后收了钱和家书出来,阮郎也已把货卖得差不多了,正问女人们:“青丝,有换青丝的没有?”

    女人们都摸着青丝朝他摇头,阮郎就失望地朝我摇摇头。他收起货,整理好车子,和我一起去找歇脚打尖的地方。我们走着,他忽然朝我说了一句话:“先生,你看出来没有,刚才那个女人,有点像男人。”

    我没回过神来,道:“啊?哪个女人?”

    “就是说我是下流胚子的那个。”

    “哦,没看出来啊,好端端一个女人,哪里像男人了?”

    阮郎挠挠头,道:“我也说不上哪里像,可就是觉得她像个男人。”

    我告诫他:“可别胡说一通,小心人家收拾你。”

    他朝我“嘿”了一声,也就不再言语。我们在镇上唯一一家卖吃食的店歇脚,店后面是两间房,也能留宿。店是保甲开的,一般地方来了陌生客人,照例是由保甲招待的,他乐得借此赚几个钱。

    那店里有一只大花猫,见来了客人,伸了个懒腰,朝我们慵懒地叫了一声。

    我们安顿下,一人叫了一碗面,稀里哗啦吃了起来,隔壁桌子坐着两个喝闲酒的,一个是比阮郎小些的年轻人,眉眼间满是不满,不知是谁惹了他,还是他就长了一副不满的样子,另一个是年近四十的汉子,看着我们若有所思。

    “先生是货郎?”汉子开口问我们,“结伴的货郎倒不多见。”

    “我是巡城马,和他路上遇见,结伴来的。”我连忙声明。

    那汉子“哦”了一声,明显对我失去了兴趣,转而向阮郎道:“罗联镇多久没来货郎了?女人们该把你吃了!不过吧,罗联镇在山里藏得深,少人来也是正常。”

    阮郎笑着应了他:“打这过。留个一两天就走的。”

    汉子问他:“高姓大名?”

    我笑着接道:“下流胚子!”

    汉子一怔,阮郎连忙给他解释了缘由,说得店内的人都笑了起来,汉子也一叠声地道:“姓阮好,姓阮好。”也不知到底好在哪。

    我们吃完面就到后面去把东西收拾好,出来的时候那汉子和那年轻人都走了。我拿了牌子出来,跟店主人言语了一声,就把牌子挂在了店门上,上面写着“巡城马驻店,代写家书,往来南北。”

    阮郎推着车子又去走街串巷了,我坐在店内,跟店主人闲言语,问他:“刚才说话的那两个,什么人呐?”

    店主人“嘿”了一声,道:“这两人可不得了,年轻的那个,看见了没,环山看,一半的田是他家的。”

    我诧异起来:“刚才在外头,有个人也指着一个女人跟我说这话。敢情这两人就把罗联镇上所有的田都占了。”

    店主人道:“哦,一个女人,那没错,这两人一家的,罗家,这年轻的是她儿子。”他说着摇摇头,“大户人家的不学好,净败家。”

    我问他:“怎么说?”

    店主人道:“那个跟他一起的汉子,看见没,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净骗小孩,哄着他赌田地。原本这罗联镇上一多半的田地是他家的,现在就剩一小半了,其他的,都输给了那汉子。这罗联一名,本就是大户人家罗姓联合其他小姓得名的,现在都快改名吴联了——那汉子姓吴来着。”

    关于地方上的事由,我不敢吱声,巡城马走南闯北,明哲保身是最重要的,千万不能卷入到什么是非里去。我无关痛痒地支吾了两声,也就拿着要送的两封家书出门了。将家书送到之后,那两户人家又央着我将家书念了,而后又写了回信。其中一户人家重听得厉害,我一字一句念给他听,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出来,不过这都是巡城马分内之事,不足提起。

    回到店里,天已经擦黑,阮郎也已回来,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。我问他卖得怎么样,他也不回答,只是手在腿上拍着拍子,拖长了声音,道:“针头——线脑——换青丝!”

    看来他的货卖得不错,我笑着朝他摇摇头,也躺回了自己床上。

    半晌,阮郎忽然又在床上道:“哎,先生,先生。”

    我赶了一天的路,有些迷糊,正要入睡,又被他叫得睡意全无,翻过身来,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道:“别叫我先生,你要敢叫我先生,我就敢叫你太太。”

    他嘿嘿笑道:“先生,我今天一根青丝没收着,不过临近晚上的时候,在镇子尾那边的一间阁楼上被一个姑娘叫住了,看她那意思是要换青丝,可又说天色晚了,叫我明天再去。”

    我支起身子靠在床上,道:“那又怎样来着?”

    阮郎却又有些眼神闪烁,支吾道:“没什么,她明明说天色晚了,却又拉着我说了许多话,这姑娘,真是怪里怪气的。”

    我转过头来看他,他躲闪着我的眼神,最终还是招架不住,道:“我觉得,她好像对我有些那个意思。”

    我大吃一惊,连忙告诫他:“你可千万别去招惹什么人,小心人家将你拿去浸猪笼。”

    他明显扫兴地应了一声,有些心不在焉的,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,不过以他的年纪,有这种想法再正常不过,只要离了这地方,不用三五天,就能把这些事忘在脑后了。我也没再去说他,过了一会儿,两人相对无语,我就又失足掉在了梦乡里。

    第二天我不用早起,醒来的时候阮郎已经出去了,我倒了点茶,用干粮对付了早餐,就将随身的物件收拾了一下,拿出随身的一本书看,等着有人上门写家书寄小物件。临近中午的时候还是没人上门,我就把书扔到阮郎床上,到前面店里时,正遇上阮郎回来,就一起吃了午饭,我见他颇有些闷闷不乐,就问他怎么回事,他支吾了两声,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。

    吃完饭倒是有个人来请我,有个老太太常年卧床,她媳妇来请我去,老太太要捎个信给山外的儿子,让他早点归家,免得晚点回家就见不到老娘了。

    我收拾了笔墨和她一起往外走,出来看见阮郎还坐在外面发呆,问了他一句:“你下午不出去吗?”

    他答道:“哪能,还得出去赚个吆喝。”说着起身,和我一起走了出去,推着他的小车打街边走过去了,我听他的声音也无精打采的,“针头——线脑——换青丝”,不是回味无穷的味道,而是一句话被人拦腰掐成了三截。我琢磨着,他心里不高兴呢。

    我是很晚才回到店里的,回来的时候,昨天喝闲酒的那两人又在前边坐着,见了我回来,那汉子笑着和我打了招呼,说:“先生回来了。”

    那年轻的看也不看我,好像我新近刚学会了隐身法,在他眼里就是一泡空气。我笑着应了那汉子一声就往后走,只听见那年轻的咬牙切齿地道:“我有什么不敢的,赌了。”

    我一边走,一边心想,这姓吴的又在骗那小傻瓜赌田地了,真奇怪,他娘都不管他吗,就这么放任他败家?回到房间里,却发现阮郎早就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床上,不知道是发什么呆,见我走进来,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我。

    我奇怪地看着他,问道:“这是怎么了,这样看着我。”

    阮郎看着我,明显欲言又止,我催促道:“什么事这么欲言又止啊?”

    他看着我吞了口口水,好像我是什么可口的东西一般,然后才用一副不可置信的声音说道:“先生,我找到我爹了。”

    我先是听得一呆,随即就替他高兴,连忙道:“这不是件喜事么,怎么没和你爹在一起啊?这可真是不容易,这么多年了,爷俩还能遇上。”

    说着感觉有些不对,想了想,又问道:“你不是遗腹子吗,怎么会认识你爹的?”

    阮郎又吞了口口水,迟疑了一下,才道:“我知道这事有些荒诞,可我明明没看错,真是它,真是它。”

    我听得一头雾水,追问道:“真的是谁?”

    他道:“你还记得我昨天对你说的那个女人吗?我说她像个男人,你还告诫我别胡说一通。”

    我点点头,道:“人家是罗联镇上最大的主家,环山看,一半的田是他们家的。”说着,我和他开了个玩笑,道:“她不会就是你爹吧?那你可真是发了洋财了。”

    说着忽然发现有些不对,阮郎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,用一种见了鬼的语气说道:“她就是我爹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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